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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寨新闻-」文洁若也由衷地说:「我一生只做三件事-拼多多新闻曝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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兒時文潔若,最喜歡跟父親逛書店。有一次,父親指着門市部擺着的五冊袖珍本《岩波文庫》版《尤利西斯》,說:「你看,日本人連這樣難懂的書都譯出來了。」他沒買《尤利西斯》日譯本,卻買下日本名作家菊池寬主編《小學生全集》八十八卷。

現今,文潔若年事已高,極少參加社會活動。當晚聚會,她過得很愉快。我攙扶她上轎車,她微笑着說:「你一定來我家啊!」

文潔若臉上漾起滿足笑容。我開懷大笑着說:「《尤利西斯》是現代主義文學巔峰之作,大量採用意識流手法。最末一章是女主人公內心獨白,長達數十頁沒有標點。這本書讀懂都很難,更別提翻譯了!」

文潔若又了解到,一九四九年初,蕭乾站在人生十字路口。母校英國劍橋大學中文系以教席邀聘,劍橋何倫教授(Prof. Gustav Haloun)專程赴港接洽,不但負擔全家旅費,還應允終身職位。蕭乾卻說:「我像隻戀家的鴿子,奔回自己的出生地。」

文潔若穿着圍裙、戴着袖套,正伏案一筆一畫地寫作。她回憶說:「我與蕭乾的姻緣,真正從文字之交開始。」

《尤利西斯》難譯,並非無跡可循。國外喬伊斯專家,除研究專著及傳記外,還出版有關工具書。其中,《〈尤利西斯〉註釋》由堂吉福德教授與羅伯特.J.塞德曼合編,美國加州大學出版社於一九八九年出版。

一個星期天,蕭乾帶着上幼稚園的兒子,約文潔若去北海公園划船,給出版社幾個人撞見,引起一場小轟動。有同事善意地,把一九四八年郭沫若在香港批判蕭乾的《斥反動文藝》一文,拿給文潔若看,並表示:一個捱過文壇泰斗痛罵的人,在這個社會沒有前途。你是個單純的姑娘,怎麼能和他接近?

兩年後,文潔若又被日本政府授予勳四等瑞寶章。瑞寶章,是日本從一八八八年開始頒發的勳章,從上到下分為六個級別,用來表彰對國家與公共事務功績卓著人士,以前只頒給官吏與男性,後來才接納平民與女性。文潔若作為中國人獲得這一勳章,是一項難得殊榮。

文潔若與蕭乾,是一對文壇伉儷。蕭乾是中國記者、作家、翻譯家;埃德加.斯諾是美國記者,以著作《紅星照耀中國》聞名。蕭乾與斯諾,有一段亦師亦友的情誼。

一九五四年四月,兩人舉行了儉樸婚禮。新婚不久,在文潔若帶動下,蕭乾接連翻譯了三本書:《莎士比亞戲劇故事集》、《大偉人江奈生.魏爾德傳》與《好兵帥克》。其中,《莎士比亞戲劇故事集》印刷八十萬部,一九八○年由商務印書館出版英漢對照本。不少人稱讚《好兵帥克》的譯筆,文字幽默俏皮,表達了原著風韻。

一九九○年八月,譯林出版社李景端上門約稿。文潔若一聽,就上了勁。蕭乾卻一口回絕:四十年代初,我確實鑽研過這本書。當時我才三十幾歲,都沒考慮去譯它。如今八十開外,去搬這麼一座大山,那是太自不量力!我不想沒罪找枷扛。

文潔若從小對翻譯產生興趣。父親文宗淑任駐日本外交官,曾語重心長地對她說:「要是你刻苦用功、搞翻譯,將來在書上印上自己的名字,該多好。我一輩子最大遺憾,就是連一本着作也沒有出版過。」

文字結姻緣六天後的下午,我如約前往。文潔若的家,在木樨地一棟老居民樓裏。客廳就是家的中心,書桌緊靠窗戶,資料凌亂堆放,僅留出一條「羊腸小徑」以便行走。茶幾上,立着一幀青年蕭乾半身大照片,這是一九三九年在劍橋時所攝。

這時,文潔若才知道,原來一九四七年蕭乾在上海《大公報》一篇社論中,抨擊當時文壇「稱公稱老」的風氣,因而觸怒了郭老。

合譯《尤利西斯》那天晚宴前,文潔若談起一樁趣事:「一九九○年開始,我與蕭乾翻譯《尤利西斯》。那四年,我每天工作十五、六個小時。睏了,就和衣而卧,一連幾個月沒下樓。當小保姆挽着爺爺(蕭乾)去散步時,街坊常問:『奶奶(文潔若)是不是出差了,怎麼多少日子不見她的影子。』小保姆乖巧地回答:『奶奶在突擊翻譯《尤利西斯》哪。』」

《尤利西斯》是愛爾蘭作家喬伊斯代表作,於一九二二年出版。小說描寫了一九○四年六月十六日,這一天在都柏林發生的事情。更重要的是,小說中每一段故事,都與《荷馬史詩》的「奧德修紀」中一段故事有平行關係。

我到賓館較早,看見一位老人被攙扶着走進來:她身材嬌小,背略駝,拄枴杖,腳上卻蹬一雙皮靴,增添了幾分精神;一身紅衣鑲黑色蕾絲,配上棕色假髮,映襯出紅潤臉龐。她,就是文潔若。\何雁

圖:二○一九年四月十三日晚,文潔若\何雁攝

「一九四四年六月六日,盟軍在諾曼第登陸,開闢了反法西斯戰爭的第二戰場。八月十五日巴黎解放。入秋,攜帶着美軍隨軍記者證的蕭乾,在巴黎的斯克里勃旅館走廊裏偶然遇見了斯諾。蕭乾正要隨美國第七軍向萊茵挺進,斯諾則是蘇聯准許在東線採訪的六位美國記者之一。那一次他是特意從羅馬尼亞趕到巴黎來觀光的。舊雨重逢,他們在酒吧間海闊天空地聊了一個下午。」這是蕭乾最後一次與斯諾會晤。

父親告訴她,第三十卷《荷馬史詩》中的奧德修紀,跟尤利西斯是同一個人。尤利西斯,是這部史詩中英雄的拉丁文名字。奧德修紀是希臘名字。至今,這部《荷馬史詩》還擺在書架上。

前後半個多世紀,文潔若主編《日本文學》叢書十九卷,翻譯十四部長篇小說,十八部中篇小說,一百多篇短篇小說,如《高野聖僧—泉鏡花小說選》、《芥川龍之介小說選》、《海市蜃樓.橘子》、《天人五衰》、《東京人》等。井上靖、川端康成、水上勉、三島由紀夫等人作品,經過她的翻譯,才得以被中國人所熟知。

文潔若想的是:一場「文革」浩劫,把蕭乾的大半輩子創作筆記,統統化為灰燼。這部「天書」的翻譯,或多或少,可減輕帶給他的精神創傷。於是,文潔若採取迂迴戰術,要求蕭乾幫助校訂,藉此把他「拖下水」。出於責任感,蕭乾很快成為積極的合譯者。

一九三六年七月底,局勢動盪。父親攜全家返回北平,靠變賣家產給子女交學費。父親要求文潔若,把一套《世界小學讀本》日譯本轉譯成中文。文潔若以螞蟻啃骨頭精神,每天晚上坐在父親對面,跟他合用一盞枱燈,歷時四年,將這十本書、共計一百萬字譯竣。

「一九三五年在『一二.九』運動爆發當天,斯諾聯絡了好幾個國家的記者到示威現場採訪。他和夫人海倫走在遊行隊伍最前面的橫幅標語之下。那時蕭乾在天津《大公報》工作,從當晚的新聞電訊稿中獲悉遊行的壯舉以及學生被毆打受傷一事,次日趕回北平,陪斯諾夫婦走訪幾家醫院,慰問被打傷的同學。

譯介日本文學我走上前,與文潔若握手寒暄。隨後,我倆坐在沙發上聊了起來。文潔若現年九十二歲,丈夫已於二十年前去世,兒女遠在美國。令我驚訝的是,她一人在北京獨居,卻不請保姆,每天自己做飯,還要堅持寫作七、八個小時!

幾經曲折,文潔若下定決心。蕭乾請她去看了一齣話劇。當劇中人在台上說「我們四十年的願望終於實現了」,蕭乾情不自禁地捏了一下她的手,小聲說:「我四十年的願望也終於實現了—我找到家啦。」

在一次聚會上,我與文潔若相識。二○一九年四月十三日晚,美國對華友好協會代表團訪華,朋友們在北京小聚。文潔若作為蕭乾夫人,應邀出席晚宴,歡迎斯諾故鄉來的客人。

一九五三年初,蕭乾調到人民文學出版社。當時,文潔若整理一部由英文轉譯的蘇聯小說《百萬富翁》,經蕭乾校訂潤色後,甩掉了翻譯腔,更接近文學創作,使文潔若深受啟發。加之,蕭乾講話詼諧,對一個小助編的耐心,也感動了她。

蕭乾在《一對老人,兩個車間》一文中,繪聲繪色地寫道:「我們還有一種共識—一個更重要的共識:人生最大的快樂莫如工作……我們都慶幸搞的是文字工作。幹這行當,無所謂離退休,只要有紙筆,隨處都可以出活兒。」文潔若則寫道:「我們最大的樂趣就是埋頭筆耕。只要有活兒幹,又還能幹,我就心滿意足。我珍愛我們這個小作坊。」

文潔若十九歲,考取清華大學外文系英文專業。畢業後,她到三聯書店當校對。次年,調入人民文學出版社,從事文學翻譯工作。

文潔若讀罷十分震驚。對此,蕭乾沒有辯解,只嘆一口氣說:「唉,我正是背着這口黑鍋來投奔新中國。明知道開罪了他老人家,回來不會受待見,可感情上又不允許我留在外面。」

文潔若在文章中記述:「一九三三年至一九三五年,斯諾在燕京大學新聞系開了『特寫的寫作』課,此時蕭乾剛從輔仁大學西語系轉到燕大新聞系,成為他班上的學生。

一九三九年,蕭乾執教英國倫敦大學東方學院。為躲避納粹轟炸,大學疏散到劍橋。六月三日,蕭乾從劍橋給胡適寄去一封信,其中寫道:「此間工作已談不到,心境尤不易寫作。近與一愛爾蘭青年合讀James Joyce(詹姆斯.喬伊斯)的Ulysses(《尤利西斯》)。這本小說如有人譯出,對我國創作技巧勢必大有影響,惜不是一件輕易的工作。」

蕭乾夫婦搜尋到三十多種國外參考書。文潔若還借鑒日譯本,並寫下六千條、約十萬字註釋。他們最感力不從心的是第十四章,困難在於文體模擬。全章開頭用的是古英語,接着又模仿英國文學史上歷代名家文體,實在無法用中文表達如此多文體,古文部分亦只譯成半文半白。

政治之外,一些好心人還提出,蕭乾是個離過三次婚的人,斷言在感情上不可靠。在這個問題上,文潔若也確實動搖過,三次寫過斷交信。但是,文潔若在感情上,始終沒有真正離開他。

二○○○年八月二十九日,日本外務大臣河野洋平在北京,向文潔若頒發「日本外務大臣表彰」獎。站在台上,她心潮起伏,想起一九八六年十二月,蕭乾在挪威駐華使館被授予國家勳章的往事。丈夫先走了,她要再接再厲,決不辜負四十五載恩愛歲月。

(部分圖片由文潔若提供)

一九九七年二月,蕭乾因患心肌梗塞,住進北京醫院。夫婦倆把「車間」搬進病房,每天不是寫,就是譯。一九九九年二月下旬,蕭乾離世後,兒子蕭桐勸母親赴美小住。文潔若說:「我哪裏走得開呢?爸爸身後的事,恐怕十年也做不完。」二○○五年,蕭乾九十五歲誕辰之際,文潔若主編《蕭乾全集》問世。

蕭乾告訴文潔若,自己是「游擊式」的。就是說,並不是抱住一位作家的作品譯。但他更尊重陣地式譯法,比如,譯契訶夫作品的汝龍、譯巴爾扎克作品的傅雷。這麼搞翻譯,對作者理解更深,譯時也能更貼近原作。

「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,抗日戰爭全面爆發。一九三九年,蕭乾赴英國倫敦大學東方學院執教,兼《大公報》駐英記者。斯諾則在中國工作到一九四一年二月,他和路易.艾黎等人在宋慶齡的支持下,發起了工業合作運動。

文潔若沒料到,中譯本問世後,內地掀起一股熱潮。讀者要憑預售證才能購書,甚至兩天創下簽名一千部的紀錄。出版之前,海外多家媒體專訪蕭乾,美聯社發表長篇通訊說:「中國已擺脫五、六十年代,那種排斥外國文學的做法」,認為《尤利西斯》的譯介,標誌着中國在文藝方面的改革開放。

家,先後搬過八次。一九八三年春節後,才搬進現在這處單元房,取名「後樂齋」。蕭乾歷經磨難,年已古稀,迎來之後二十年創作高峰。

文潔若說:「翻譯是我一生最鍾愛的事業。我要繼續幹下去,也會像蕭乾那樣,寫到拿不動筆的那一天。」我坐在書桌旁,扭頭望去,相片中的小夥子身穿時髦夾克,洋溢青春活力!他歪着腦袋,正俏皮地微笑。那笑容,彷彿把整個房間都照亮了。

一九五七年七月,蕭乾開始受到批判,直至二十二年後,右派問題才得到改正。晚年,蕭乾在回憶錄中,對妻子深情表白:「我流徙期間,三個孩子都還幼小,她毫不猶豫地挑起生活擔子。更難能可貴的是,她從未對我喪失過信心。倘若沒有她,我絕活不到今天。」文潔若也由衷地說:「我一生只做三件事,搞翻譯、寫散文、保護蕭乾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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